参考来源:《邱清泉传》《淮海战役亲历记》及相关历史档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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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8年12月的上海,冬日温暖的阳光透过老旧里弄的窗户,洒落在一张泛着黄光的信纸上。
邱国渭坐在小方桌前,手中捏着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件,信封上贴着美国邮票,邮戳显示日期为1978年11月15日。
信纸边角的磨损清晰可见,显然被他反复阅读。写信的那位,是他父亲曾经的部下,现在已在美国生活了二十余年。
信中提及若有机会,愿意协助办理出国手续。这封信在抽屉里已静静放置了一个多月,每当他翻出这封信,心中总会陷入漫长的思索。
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戏声,邻居家飘来的菜香混合着自行车铃声,构成了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三十年的记忆。
妻子在一旁洗衣,不时抬头凝视他。五个孩子陆续从外面返回,涌入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,虽显拥挤,却充满温暖。
邱国渭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,重新放回抽屉的深处,心底多年的念头再次涌现,这次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。
【1】将军遗孤的风雨人生
1949年1月10日,淮海战役步入决战期,陈官庄一带的枪声此起彼伏。
国民党第二兵团司令邱清泉在这一战役中自杀,终年四十四岁。
当消息抵达上海时,已是1月中旬,正在复旦大学读书的邱国渭整整三天未能合眼,只是在宿舍的床上呆坐。
父亲的死讯来得突然,却又让人心中有种莫名的预感。自1948年秋季起,战局瞬息万变,邱国渭已能从报纸的字里行间感受到即将来临的危险。
邱清泉是黄埔军校第二期的学生,1925年毕业后曾赴德国深造,研究装甲兵战术。
回国后历任团长、师长、军长,参与过多场重要的抗战战役。
1948年,他被任命为第二兵团司令,指挥着五个军的精锐部队。然而在淮海战役中,他麾下部队被包围于陈官庄,最终全军覆没。
邱国渭作为邱清泉的长子,1927年出生于南京。少年时他随父亲辗转各地,生活经历丰富,曾在南京、武汉和重庆等地成长。
1945年抗战胜利后,全家迁至上海,邱国渭进入复旦大学历史系学习。那时,正值青春年少,他热爱读书,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。
父亲去世后,让邱国渭面临艰难的选择。许多国民党将领的家属纷纷南逃或赴台,身边的人也劝他尽快离去。
然而,经过深思熟虑,他选择留下。
这一决定的背后,除了对母亲的责任、对尚在求学的弟弟妹妹的牵挂,更有一份对故土的深厚情感。
1949年5月27日,上海解放。邱国渭的大学生活由此戛然而止,学籍档案被封存。
6月初,他接到通知,要求前往街道办事处登记家庭情况,这是他第一次填写那种详细的履历表,父亲的名字、职务及在国民党军队的经历都要如实填写。从那一刻起,他明白,这个身份将伴随他很长时间。
1950年3月,邱国渭被分配到上海第三机械厂。这里的工厂以生产机械零件为主,位于市区之外。
他在车间做学徒工,跟随一位姓王的老师傅学习钳工技术。这个转变对邱国渭而言是巨大的。
车间里,机器轰鸣,油污满地,夏日酷热难耐,冬天则是刺骨寒风。但他没有怨言,默默地学习着每一项新技能。
学徒期的工资微薄,每月不过十八元。扣去伙食和宿舍费用,剩余的钱勉强维持生活所需。
邱国渭住在工厂的集体宿舍,屋子狭小,八人共用,一个上下铺,空间十分有限。
夜深人静时,他常想起大学时的日子、未完成的学业,还有父亲生前的期望,辗转难眠。
1952年,邱国渭正式成为工人,工资上涨到三十二元。经过两年的学习,他的技术渐趋娴熟,能独立完成一些复杂的加工任务。
王师傅对他的评价甚高,常在车间会议上表扬他的勤奋与钻研。
尽管如此,邱国渭内心明晰,无论工作表现如何,因家庭背景而获得的晋升机会始终微乎其微。
1953年6月,邱国渭结婚,妻子李秀英同样是工厂的工人,二人通过厂里的联谊活动相识。
婚礼简单,租了个小屋,买了几件家具,和几位同事聚餐,却没有华丽的婚纱或戒指。
无论是否丰盛,年轻夫妻对未来却满怀期待。
婚后不久,李秀英怀孕了,1954年3月,长子邱明华降生。作为初为人父,邱国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责任。
他暗自发誓,一定要让孩子过上好日子,不重蹈自己父亲的苦。
可生活并未因新生命的降临而变得简单。邱国渭的月薪仅三十二元,李秀英产假期间仅有十多元的底薪,三人生活捉襟见肘。
为了节省开支,他们尽量买最便宜的菜,穿着最旧的衣物,连理发都相互操刀。
孩子的尿布是用旧床单裁剪而成,奶瓶则是向邻居借来的。
1955年至1962年间,李秀英又先后生下四个孩子,邱家逐渐壮大。五个孩子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内,邱国渭与妻子共用一张床,而孩子们则打地铺,拥挤在一起。
夏天,蚊虫肆虐,孩子们身上到处是包;冬天,寒风凛冽,得盖好几床被子才抵御得住。
养活五个孩子极其艰辛。虽然邱国渭的工资涨至四十二元,但五口之家的生活依然艰难。
每月开销需精打细算,买菜时挑最便宜的,抢购接近过期的肉,衣物大多去旧货市场淘来。
孩子们的衣服在老大穿过后,依次传给老二、老三,直到老五。
1958年开始的三年困难时期,是邱家最为苦涩的岁月。粮食配给减少,副食供给紧张,全家常常吃不饱。
邱国渭与李秀英将仅存的口粮尽量留给孩子,自己则常常饮稀粥、啃野菜。那段时间,邱国渭的体重骤降,原本结实的身体变得干瘦,脸色也愈显苍白。
李秀英因缺乏营养,奶水渐少,最小的女儿几乎没有存活下来。
1960年春,老二邱明伟生了一场重病,持续高烧。邱国渭四处奔波,却找不到合适的医院。
最终,在工厂的帮助下,他们才在职工医院找到床位。邱明伟住院半月,花去了家庭一个月的收入。
为凑医药费,邱国渭变卖家中仅存的值钱物品——手表、钢笔和几床被子。
康复后,邱明伟需要补充营养,但当时哪里有什么营养品?李秀英每天省下自己的口粮,熬稀粥喂给孩子。
邱国渭则在下班后去河里捞螺蛳、挖野菜,尽力为孩子添补营养。
正是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中,五个孩子逐渐成长。
他们自小懂事,心知家中困难,从不奢求。老大邱明华十岁就开始照顾弟弟妹妹,放学后还需做饭、洗衣、打扫卫生。
而老二、老三则在学校中努力学习,争取奖励,邻里都称赞邱家的孩子教育得好,懂礼貌,勤奋肯干。
【2】弄堂中的年华
1963年,工厂分给邱国渭一套房子,位于石门二路的小弄堂里。这是一栋老式两层建筑,邱家住在一楼,居住面积约二十平米。
虽空间依然狭小,但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住处,不必再挤在临时工棚里了。
搬入新家那天,全家人都兴奋不已。李秀英打扫得干干净净,邱国渭从旧货市场置办了几件家具,孩子们帮着搬运与整理。
虽然家具陈旧,经过精心布置,小屋仍显得格外温馨。
邱国渭在墙上钉了木板用于储物,李秀英缝制窗帘,孩子们也在墙壁上贴了画报,增添生活气息。
这条弄堂里住着二十户左右,都是附近工厂的职员。弄堂狭窄,两边是老旧房屋,墙面水泥斑驳,露出红砖。
弄堂口有公用水龙头,居民每天早晚排队打水。卫生间则设置在弄堂深处,由多户人家共同使用。
邱国渭一家很快融入这个小社区。邻居们知道邱国渭是个老实人,话少但做事认真。
李秀英则是一位热心肠的女士,乐于助人,无论哪家有困难,她总是愿意出手相助。孩子们也与弄堂里的朋友打成了一片,放学后常在弄堂里玩耍。
生活在弄堂显得拥挤而热闹。每天清晨五点,弄堂就开始热闹起来。有人倒马桶,有人做早饭,有人在水龙头旁刷牙洗脸。
到了六点,场面更加喧嚣,上班的上班,上学的上学,自行车铃声与交谈声交织,形成独特的晨间交响曲。
邱国渭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,简单洗漱后,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前往工厂。
从家到工厂有七八公里的路,骑车需四十分钟。冬日的早晨格外寒冷,北风嗖嗖,邱国渭裹着旧棉袄,低头骑行。
而夏天则热得令人窒息,未等阳光升起,他在车上已是满身汗水。
工厂的工作非常辛苦。邱国渭在钳工车间,主要负责加工各种机械零件。车床、铣床的轰鸣声日复一日不绝于耳,车间弥漫着机油的气味。
夏日的车间犹如蒸笼,温度超过四十度,工人们光着膀子工作,汗水浸透了工作服。
冬天则虽有暖气,靠近窗边依旧寒冷,手指冻得僵硬,操作机器时格外小心。
他在此岗位一干便是二十年,从学徒到三级工,再到五级工,技术愈加熟练,但职位始终没有变化。
车间里许多比他晚入职的人,已有升为班组长、工段长的机会,唯独他仍是一名普通工人。每次评优、提拔,常常被忽略;每次分房子、发奖金,邱国渭总是靠后。
他心知原因,却从不抱怨。他始终努力地工作,对每一个零件的加工精益求精,从不出次品。
车间主任曾私下告诉他,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家庭背景,以他的技术水平,早已该当师傅带徒弟了。邱国渭只是淡淡一笑,继续专注手中的工作。
下班后,邱国渭要帮李秀英做家务。李秀英在织布厂工作,每天也相当辛苦,下班后还要操心做饭、洗衣和照顾孩子。
邱国渭尽量分担更多,无论是生煤炉、劈柴、挑水,还是修理家具,样样都不怕。
晚饭过后,他还要辅导孩子们的功课,检查他们的作业。
五个孩子逐渐长大,教育成为全家头等大事。尽管邱国渭没能完成学业,但深知读书的重要性。
他省吃俭用,把省下来的钱全部投入孩子教育中。书本、文具、学费,这些开销在那时是一笔不菲的负担。
老大邱明华的学习成绩优异,屡次获评“三好学生”。1968年初中毕业时,他完全可以考取重点高中,但因家庭背景,在政审时却被卡住。
最终,他只能进了一所普通中学,毕业后成为工厂一名普通工人。这一经历对邱明华打击极大,同样也让邱国渭心中不平。
老二与老三的情况类似,他们虽在学校中努力学习,但每逢升学与工作安排,总是受到种种阻碍。
邱国渭目睹这一切,心痛不已,却无能为力,只能安慰孩子们,要他们不气馁,继续奋斗。
1966年起,时局发生巨大变化。邱国渭因父亲的身份,成了当时重点监控的对象。
工厂组织了专项学习班,他则频频被要求交代父亲的历史,以及自己的思想动态。每次学习会上,他都埋首低头,听着众人的批评。
那段日子,邱国渭格外艰难。白日里遭批斗,夜晚回到家又要撰写检查材料。李秀英看着丈夫日渐憔悴,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。
孩子们在学校也受到排挤,时常被同学嘲笑或欺负。全家人小心翼翼地生活,唯恐一失足便惹来更大麻烦。
某一天,工厂的红卫兵闯入邱家,四处翻找所谓的“证据”。
那些年来积累的物品,值钱的都被掠走,书籍被当作“四旧”焚毁,就连孩子们的课本也未能幸免。李秀英抱着最小的女儿,恐惧得颤抖。
邱国渭面无表情地静静站着,任由他们搜查。
抄家后,生活愈发艰难,生活用品被洗劫一空,家庭陷入困境。
邱国渭的工资被削减到每月只剩二十多元,家庭的生活全靠李秀英的收入,常常吃不饱。
在那个阶段,他学会了沉默。在工厂,他宁愿默默工作,再不主动与人交谈;在家,坐在角落独自抽烟,卷烟的烟雾在昏暗的灯息下缭绕。孩子们看到父亲这般模样,感到不知所措,只能默默看着。
李秀英却是这个家中最坚韧的人。无论艰难,她始终没有放弃。每天早出晚归,辛勤工作以养家。下班后除了忙碌照顾老人和孩子,家务繁杂,也从未叫苦。
她的手因长年劳累而粗糙,脸上的皱纹愈加明显,然而从未发声抱怨,总是默默承受一切。
尽管知晓邱国渭的家庭背景,邻居们对邱家仍算友善。许多邻居都认为他本性善良,不会做坏事。
张阿姨炖的鸡汤便送来一碗;李师傅捕鱼归来时,时常送几条小鱼;王奶奶做了粽子,也不忘给邱家的孩子们分几只。
这些来自邻里的关怀,在艰难的时光中,无疑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宝贵的温暖。
1970年代初,工厂经营不善,工资时常拖欠,一度一个月只能发半数,剩余部分要等上两三个月才补发。
这段时间,邱家的生活愈发艰辛。李秀英不得不四处借钱,勉强维持日常开销;邱国渭也则尝试寻求额外收入,下班时捡废品,周末修自行车,能赚一分是算一分。
可即便在如此艰困的环境中,邱国渭始终未曾放弃孩子们的教育。他告诉孩子们,知识可以改变命运,只要认真读书,未来定能迎来光明。
在他的坚持下,五个孩子都完成了基础教育,并尽管未能升入大学,但均学到了过硬的技能。
1972年,长子邱明华顺利客在一家机械厂当钳工,跟随父亲从事着同样的工作。1974年,老二邱明伟进了一家化工厂。
老三、老四也很快顺利入职,而最小的邱明珠则依旧在上学,她是家中的小宝贝。
随着孩子们陆续工作,家中经济状况稍有好转。虽然每个人的薪资都不高,但加起来家里总算轻松了些。
李秀英终于能够偶尔购买点肉,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。孩子们也十分懂事,都会把自己的工资减轻家用的重负。
1976年起,社会气氛缓慢转变,工厂里的批判会骤减,街坊邻居的笑容也渐渐多了。
邱国渭的境遇逐渐改善,少了频繁的学习班,亦不再要求写检查材料。工资恢复正常,能领取五十多元。
但他明白,这种身份的负担并未彻底解除。在工厂中,他仍然是被重点监管的对象,社会上,依旧背负着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子女身份。
这份身份不仅影响他自己,也影响着孩子们。老大邱明华已二十八岁,适婚年纪却因家庭背景难以找到合适对象。
老二、老三也面临类似境遇,许多姑娘得知他们的家庭背景后,纷纷摇头拒绝。
【3】时代转折前的探索
1978年春季,上海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着一些新消息,人们纷纷讨论时局变化,酝酿着可能出台的新政策。
在工厂的休息时光中,邱国渭听着工友们的议论,虽不多言语,只静静倾听。
5月,《光明日报》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实践标准的文章,引起了广泛反响。
因此,工厂也组织学习讨论,邱国渭在一旁静坐,听着车间主任宣读那些内容,虽不全然明白,却能感受到一丝酝酿中的变革。
7月,邱国渭收到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件。信封贴着美国邮票,邮戳显示日期为1978年6月20日,这是他三十年内首次收到美国来的信。
来信者是父亲的副官张汉卿,信中交代了他在美国的生活状况,表达如有需要愿意提供帮助。
信看了好几遍后,邱国渭小心翼翼将其锁入抽屉,未立即回信,也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,包括妻子。他需要时间思考,这封信带来的意义,及自己该如何应对。
8月,老二邱明伟交了一个女友,二人感情融洽,正筹备结婚,但女方家长因听闻邱家的背景,坚决反对此次结合。
女方父亲为老干部,认为邱家的成分不良,担忧会影响女儿未来。尽管女孩对邱明伟情有独钟,最终还是不得不选择分手。
这事让邱国渭心中愈加不安,看到儿子因自己而失去幸福,无法自愧与无奈充斥内心,那一夜他特意在弄堂口沉思,抽了整整一包烟。
烟头在黑夜中一明一暗,映射他布满皱纹的脸庞。他想起父亲,还想起过去三十年人生的曲折,以及那封来自美国的信件。
9月,邱国渭开始探询出国的相关事宜,向工厂曾办理过探亲的人士请教流程与要求。
那位同事告知,出国手续不易,需办理复杂的文件,且背景审查非常严格。此言使邱国渭心中感到愈加忐忑。
10月,他给张汉卿写了回信。信中简洁有力,简单介绍当前家庭情况,感谢其关心,并询问美国的具体情况。
写信时,邱国渭的手微微颤抖。他深知,这封信寄出意味着某种决定的开始。
11月,来自张汉卿的回信送达,文中详细描述了美国的生活状况,及华人在美就业的相关情况。
张汉卿直接表示,若邱国渭有意出国,他愿意给予必要的支持,包括办理邀请函、安排住所和介绍工作。
信的最后,他写道,国内局势在变化,未来或有更多出国机会,建议邱国渭好好考虑。
这封信仿佛投进了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,激起了邱国渭心中层层涟漪。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一可能性。
选择去美国,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?对家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?这些问题在他心中不断盘旋,让他夜不能寐。
12月中旬,一次重要会议在北京召开,会议中做出了系列深远的决策。消息传至上海,城市上空皆被一种欢乐与期待所包围。
工厂亦举行了大会,传达会议精神。邱国渭坐在众人中,聆听台上慷慨激昂的言辞,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感受。
那感觉难以形容,他知道,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。
会后他骑车回家,沿途看到街头的人们热烈地讨论会议内容,商店门口新贴的标语,学校里孩子们的笑声,整个城市似乎焕发着新生。
在人群中穿行,邱国渭感受到自己也被这股气氛所感染。
晚上,他叫全家人聚在一起,第一次正式提出去美国的计划。五个孩子皆被此消息震惊,他们从未想到如此可能。
老大邱明华是第一个表示赞成的,他认为这可以考虑,因为在国内显然缺乏希望。
老二邱明伟因刚失恋,对出国也表现出支持。
老三、老四则有所犹豫,因对美国的认知甚少,不知去后能如何。
最小的邱明珠对未来没有明确想法,仅表示愿意随父母而行。
李秀英听了丈夫的计划,沉默良久。她约略知晓丈夫这些年所遭的苦,也明白孩子们因家庭所受委屈。
如若出国能带来改变,她愿意支持。然心中始终惧怕,这条遥远而陌生的路,将来的生活难以概知。
邱国渭懂得妻子的忧虑,也能理解孩子们的疑惑。他没有催促众人立刻做决定,而是建议多收集信息后再做选择。
但他心中已为自己描画了一条出国的路。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年,严密的监视与严格的限制让他感到无比压抑,他期望能给孩子们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
12月底,邱国渭开始准备出国的相关事宜。他先行去街道办咨询出国手续流程,工作人员给他递上了一份材料清单。
看着那一长串的清单,邱国渭心中忐忑不安,却决意逐步跟进。
1979年1月初,邱国渭开始着手申请材料,首先需提交美国方面的邀请函,这方面可以请求张汉卿的协助。
接着要有单位的证明,说明申请者的基本情况及出国原因,还需要街道的证明,表明申请人的政治面貌及现实表现。
此外还需户口本、身份证、照片等一系列材料。
准备这些材料是个漫长而繁琐的过程,邱国渭每日下班后便骑车往各个部门跑,递交材料、盖章、等待审批。
有时为了一个公章,他得多次往返;材料有所缺失,便需补交。那段日子,邱国渭显得瘦了一圈,白发也多了几根。
2月,张汉卿寄来了邀请函。这是张汉卿以私人名义发出的正式文件,邀请邱国渭一家前往美国探亲。拥有这份邀请函,申请程序便能正式启动。
3月,邱国渭向工厂提交了出国申请。厂长看了申请材料,表情复杂。他了解邱国渭这些年在工厂辛勤付出,顶尖的技术,若是离开工厂确实是个损失。
但他也懂得邱国渭的处境,这一决定对他而言的重要性。最终,厂长在申请表上签了字,批准了他的请求。
4月,街道办也出具了证明材料。负责的干部翻阅了邱国渭的档案,询问了许多问题。邱国渭逐一应答,态度诚恳。
那位干部最后说,您这些年表现不错,申请出国探亲也是人之常情,我会如实反映情况。
随着工厂与街道的证明到位,邱国渭将所有材料整理完毕,递交给出入境管理部门。接下来的便是漫长的等待。
他被告知,审批需要些时日,具体多久不好知晓,可能几个月,也可能更久。
在漫长的等待日子里,邱国渭继续正常上班,但心中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。
他常想,如果申请获批,那将是什么意思?而若被拒绝,又该如何面对?这些疑问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,让他难以安眠。
李秀英心中也跟着焦急,她常劝邱国渭不必想太多,按部就班,身体最为重要。
然而,邱国渭怎能轻言放下,这是一家命运攸关的大事,他又怎能不在意。
5月的某个午后,邱国渭在车间工作时,意外接到厂里的召唤。
他心中一紧,以为遇到麻烦。抵达办公室后,厂长递给他一份通知,告知他的出国申请已获批准。
邱国渭接过那份通知,手心顿时湿润。他盯着上面的公章与签名,似乎一时无从言语。厂长轻拍他的肩膀,祝愿他一切顺利。
邱国渭连声致谢,随即返回车间,继续工作。然而,那天下午他分心恍惚,脑中都回响着接下来该怎么做。
下班后,他骑车飞快回到家,兴奋地把此消息告知李秀英和孩子们。全家人都激动不已,这意味着他们真的有机会去美国了。
然激动之余又夹杂出不安,这是一段全新的开端,不知未来又会如何。
当天晚上,邱国渭一家围坐各自讨论着接下来要如何举措。
经过商议,他们决定采取分批出国的策略,非一次性全家出行,而先由一个孩子出去,将来再接下其他人,最终邱国渭与李秀英再去。
这个方案在看似较为稳妥,风险也相对较小,若遭遇突发状况,全家亦不至于陷入窘境。
具体而言,他们决定让老大邱明华率先出行。老大年纪最大,三十岁时具备了足够的工作与生活能力,适合独自立足美国。
未婚的老大,家庭负担轻,出行亦更加顺利。
目标明确后,邱国渭便开始为老大的出国手续做准备。这又是漫长而繁琐的过程,需要护照、签证、体检报告等多种材料。
邱国渭此前已有的经验,这次顺利许多,但仍需频繁往返多个部门,盖章改动。
6月,邱明华的护照终于办理完成。手中这本深绿色的护照,使他心境复杂。
这护照象征着他有机会前往美国,摆脱生活了三十年的故土,去追寻新生活。
不过,随之而来的,还有即将离开父母、兄弟姐妹,孤身面对陌生世界的压力。
7月,邱明华前往美国使馆申请签证。签证官询问了许多问题,包括为何要去美国,打算待多久等。
邱明华按预先准备的答案逐一作答,签证官审阅了材料,提出若干问题,最终在护照上盖章,批准了他的申请。
8月初,所有手续皆已妥当。邱国渭在工厂附近旅行社购买机票,定于8月15日由上海飞往香港,转机前往旧金山。
机票开销沉重,耗费超出一千元,相当于家里的大半年积蓄,然邱国渭却认为价值非凡。
终于来日,8月15号那天,早晨全家早早起床,打点行李,准备送老大前往机场。
邱明华的行李清简单,装有几件换洗衣物、旧皮鞋、一部英汉词典,以及家里凑集的五百元。
这笔钱,正是全家节俭度日所省下,亦是邱明华前往美国的第一笔资金。
虹桥机场位于上海西郊,自石门二路出发需要一个多小时。
邱国渭一家早早出发,经过几次公交换乘,终于到达机场。那个年代的虹桥机场尚且简陋,候机大厅宽敞不小,但已聚集不少人。
人群中,有的在送行,有的则静静等待登机,复杂的表情交织其中。
办理登机时,工作人员仔细核查邱明华的证件。护照、签证、机票每一项均需严格审查。
邱国渭站在一旁,心中紧张不已,唯愿一切顺利。所幸,所有检查皆无差错,工作人员给予了登机牌。
距登机时间还有一小时,一家人在候机大厅默默坐着,气氛略显紧绷。邱国渭欲言又止,不知如何开口。
李秀英低头,眼圈泛红,几位弟弟妹妹也纷纷沉默,最小的邱明珠已抑制不住,哭泣声回响。
登机时刻到来,广播通知即将登机的航班,邱明华起身将旧帆布包背上。邱国渭拉着儿子的手,千言万语化作一句。
李秀英抱住儿子,泪水终于倾泻而下,与众弟弟妹妹依依惜别。
邱明华经过安检门,走进候机通道,步伐渐缓,再次回头向家人挥手告别。
隔着玻璃门,邱国渭一家目送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直至他消失于通道的尽头,仍然呆呆地矗立在原地。
飞机呼啸而起,飞向无边的天空,直至瞩目的身影消失,他才在家人催促中离开机场。
回家的途中,邱国渭一句话未提,握着车把,眼神空洞,凝视前方。
他心中明白,今天后,家中的一切都将有所改变,而这改变,才仅仅是个开始……



